该怎么评价电影《归来》?

该如何评价张艺谋的电影《归来》?
2014-06-09  野航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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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航 该用户没有自我介绍

    守望者0167 赞成

    一部好的电影,应该说明或探讨人之处境的来由与去向;一部好的电影,应该揭示那隐藏在我们所体会到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状况背后的那些推动性因素、并给我们身受的一切提供一种合乎逻辑的说法。电影《归来》无疑是那种有话想说的电影(这较之当下大多数让人越看越白痴的影视产品要好得多)。不过,《归来》到底想说的是什么呢?它真像近来党建网上站在体制的立场上的一篇文章所貌似“高屋建瓴”地指出的那样“具有解构社会主义价值的心灵殖民效应、是西方吹响摧垮中共意识形态的结集号吗”?这倒是需要加以辨析的。

      改造中的“右派分子”陆焉识逃回家省亲,却被一心想扮演舞剧《红色娘子军》主角“吴清华”因而在政治上求“进步”的女儿丹丹告发而被捕。陆焉识妻子冯婉瑜则因受刺激而失忆。三年后,陆焉识落实政策,但妻子冯婉瑜再也认他不出了。这就是电影的故事主线。这个故事对于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中国人的感受而言是很熟悉的———由于家庭伦理被革命的伦理所置换、血缘的人格被国家的人格所置换,国家意志对人情世界的强制性介入和剥夺让支撑了中国人几千年之心理基础的伦理秩序以及其构建的安全感轰然崩解。这对太多太多的中国人的伤害无疑是极大的。电影毫无疑问地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上控诉了“革命伦理”对“家庭伦理”强制性替换所造成了苦难并进而质疑了“革命”的正当性。

      如果稍微有一点思想史的视野,就会发现,这个故事实际上从另一个视角注解了自由主义领军人物以赛亚?柏林的“消极自由”学说———即无论基于何种“正当”的理由,国家、集体不可以绕开程序正义而侵犯、剥夺个体生命之尊严与自由。从某种角度看,这部电影似乎很人道主义、“普世价值”。 党建网上那篇文章说电影《归来》“解构社会主义价值”,并非空穴来风,但却是似是而非。社会主义价值并不与人道主义的价值对立,真正的社会主义价值恰恰是最彻底的人道主义价值。而电影《归来》是否有意配合西方的殖民主义需要姑且不论,让我们先看看这部电影的“人道主义”立场是否全面和彻底。

      这部电影的基于“人道主义”立场对“革命伦理”的指控似乎假定了一个“前革命”的未遭破坏的、桃花源式的“家庭伦理”的存在。且暗示是“革命”将这个“家庭伦理”的“桃花源”给打碎了。而它却不予解答这样一个问题:革命并非空穴来风,一场革命的袭来,必然基于太多太多的人对既有处境的不满。“前革命”时代的“家庭伦理”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也并非就是桃花源,绝大多数中国人急于改变苦难、不幸之处境的诉求正是革命之正当性的天然来源。换言之,打碎那个“家庭伦理”的“桃花源”的“主犯”不是革命,乃是革命的理由———亦即世界现代化过程中整个民族所遭受的来自外部入侵与内部衰败所带来的深重苦难!不让我们拥有起码的“消极自由”的不是革命的结果,乃是革命的原因。

      电影《归来》选择性地避开了对那些属于整个民族的历史性、整体性的苦难的把握和关照,而把“人道主义”的“镜头”聚焦在了一个文革中右派家庭的不幸身上。电影《归来》甚至选择性地避开了小说原本中关于男主角前半生的叙述。在电影所本的严歌苓的小说《陆犯焉识》中,男主角陆焉识本是“上海大户人家才子兼公子型的少爷,聪慧而倜傥,会多国语言,也会讨女人喜欢”。对于生活在民国时代饱经苦难的中国人而言,陆焉识的确享受着令人艳羡的“桃花源”般的待遇,可谓个人“成功”之典范。可是,此时绝大多数的中国人却在积贫积弱、备受盘剥与苦难的处境中煎熬度日,作为“社会精英”,陆焉识享受着一种优越而雅致的小日子、他离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苦难很远、因此他也不可能切身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更遑论和他们站在一起、为他们的解放而斗争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陆焉识这样的小资产阶级精英在其春风得意的时候一定是意识不到的———当绝大多数人都争扎在苦难的深渊的时候,个人享受着“桃花源”般的幸福本身就是一种罪(至少在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里,这是毋庸置疑的)。而革命,就是要将这一状况倒转过来,就是要让“那在前的必将在后,在后的必将在前”(《马太福音》)。换言之,在革命的逻辑看来,革命的目的,就是要让一切颠倒的东西再颠倒过来、就是要让那些曾经享受着“桃花源”般的幸福的极少数人去过一过极大多数人曾忍受过着的苦日子、而让绝大多数的人也可以过上极少数人享受过的日子。否则,这世界就不公平。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社会必须要靠层级的流动来维持其运转的活力,用《周易》的话说,这叫做“无平不陂,无往不复”。革命,就是让存在是事物走向其对立面的辩证法。革命不是空穴来风的突发奇想,革命是社会存在之必将走向其反面的内在规律的体现。因此上,革命后的诸如陆焉识这样的小资产阶级精英被送去改造是不可避免的,他们的受苦在“解放”了的穷人看来天经地义的,因为在大多数人都在受苦的时候,他们却在个人养尊处优的小世界里享受着“解放”!

      诚然,革命的逻辑对于小资产阶级精英看来显然是可憎恶的、不合法的、是没有“程序正义”的。因为他们会认为自己不是“反革命”、没有直接伤害过穷人、充其量不过是和那曾经伤害过穷人的人走得很近、一起享福、属于同一个阶级而已,他们不应该因为自己曾经的养尊处优而遭受穷人的迁怒、更不应该无辜地为全民族曾经的苦难买单。老右派陆焉识遭到的不幸境遇于是乎必然为每一个抱“消极自由”的主张的小资产阶级精英们所同情和鸣不平。因为,今天的许多小资产阶级精英们也似乎过着陆焉识曾经过过的远离苦难、养尊处优的好日子,基于自己的处境和立场他们也必然倾向于将个人的在才智上的优越感和不受公权力干涉自由置于整个社会的公平与正义之上,一想到文革时代那泛滥无制的迁怒与非理性的复仇,他们的后脊梁就直冒凉气,他们天然地仇视粗暴的革命。

      革命从来就不是绣花、不是做文章、从来就不会“温良恭俭让”。不过,如果我们不喜欢革命的粗暴的话,我们却应该进一步追问:如果,陆焉识这样的小资产阶级精英不应该为全民族曾经的苦难买单的话,应该买单的是谁呢?是什么让革命这种不讨人喜欢的东西成为一种最普遍的呼声和趋势呢?遗憾的是,电影似乎不回答这样的问题。这部电影的“人道主义”的关怀只献给遭到迁怒而蒙受冤屈的小资产阶级精英,却未能把“人道主义”的关怀送给整个民族曾经遭受的苦难;这部电影批判的锋芒只指向革命之缺乏“程序正义”,却不指向外部的资本主义与帝国主义与内部的封建主义之“法权”加在我们整个民族身上的不义以及我们那些养尊处优的阶级对苦难的疏离与麻木不仁。这就好像一个人生病发烧,我们只谴责发烧之令人苦恼,而不去追问致病的病毒一样。

      电影如果控诉了什么的话,这种控诉无疑是错位的。“文革”的失控伤及无辜造成大量的个人与家庭的不幸、国家伦理对人情伦理强制性置换牺牲了人道主义的原则,这是不争的事实。这部电影放在文革逻辑所波及的时代,则这部电影极具呼唤人道主义的时代意义。然而这部电影却在21世纪一〇年代的今天上映,而今天的一切似乎和文革逻辑所波及的时代的一切构成反向的对比:文革中被打倒的官僚今天作威作福;文革破除的封建主义四旧现在沉滓泛起;文革所崇尚的大公无私的价值观今天备受奚落;文革中站起来对官僚主义构成压力与制约的人民群众今天是饱受官商欺凌的绝望的弱势群体。今天的人们所遭受的一切恰恰在证明文革动机的合理性与必然性。或许,电影在拐弯抹角地提醒人们,残酷的文革未必无重演的可能,但电影却对文革的社会土壤的形成以及如何避免这样的可能并无只字片语的思考和建议。难怪马未都说“这是一部现在拍的老电影”,它的确有些老得跟不上趟、老得就像是80年代“伤痕文学”的“加印版”。

      20世纪的中国,是为各种的病痛折磨的中国。有的病痛,来自于西方列强以及其倡导的帝国主义、资本主义逻辑加在我们身上的戕害,有的病痛来自于我们自身封建主义的余毒。而有的病痛,则是自身抗体在与病毒搏斗过程中的“生理反应”。所谓“文化大革命”,不过是20世纪的中国所遭受的各种疾病所引发的严重的“生理反应”而已,“文化大革命”,不是一个应该不应该发生、正确还是错误的问题、而是我们民族的生命有机体用什么样的“生理反应”去和疾病搏斗的问题。而决定“生理反应”的轻重以及主动权,不在“抗体”一边,乃在“疾病”一边。换言之,作为“生理反应”的一场旨在化解社会危机的大规模社会运动是否太具破坏性实在视社会“疾病”的轻重而定、非个别人的主观意志所能左右。在文革这场“生理反应”的搏斗中,我们身上的各种“病毒”一霎时都站了出来、因而各种抗病的机能也被调动了起来。混战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也带来了潜在的转机。那些期望“文革的悲剧别再重演”的想法在逻辑上是可笑的,这种想法等于期望感冒了别头痛发烧,而不是期望别感冒。感冒而不头痛发烧、那才叫危险。不能上升到哲学的层面,是不足以认识文革的本质的。对文革的全面认识,考验这我们民族心智的成熟程度。

      不过眼下,“文化大革命”那痛苦的“生理反应”已然告一段落,在每个人转向拼命追求个人之成功与物质之占有的今天,我们整个民族却正像电影中的女主角冯婉瑜一样患上了“失忆症”。我们每个人沉迷于个人片段、琐碎世界的小算盘中、对外部帝国主义、资本主义逻辑以及自身封建主义的“病毒”对我们生命有机体的巨大威胁丧失了记忆、感知能力与抵抗能力。然而那些“病毒”会因为我们的失忆而停下它们的工作吗?不会。如果那些“病毒”正“加班加点”地忙碌着,而我们却对此麻木不仁、就像电影女主角一样总是叫不醒,这将意味着什么呢?电影中被误伤的男主角前公子哥陆焉识的悲剧值得同情,可我们今天的那些个已然获得个人的成功并享受优越的生活条件的小资产阶级精英们却一如既往地沉浸在个人的优越感中,对这世界的苦难漠不关心,他们和这世界的不义与邪恶仍然同穿一条裤衩,这将意味着什么呢?

      电影中有一个意味深长暗含玄机的细节:早已离开芭蕾舞的女儿丹丹又借来了舞剧《红色娘子军》的服装在母亲面前表演起了“吴清华”这个角色。电影又一次给了一个“吴清华”眼神严厉地指着观众的特写镜头。可母亲冯婉瑜却还是认不出她扮演的是谁。丹丹遗憾地说:“道具白借了”。如果,我们看了这部电影的观众们只是把它当作一部普通的家庭伦理悲剧而流一两滴廉价的眼泪、而我们看了这部电影的养尊处优的小资产阶级精英们看到的只是“文化大革命”之没有“程序正义”而意识不到来自社会底层、隐藏于历史无意识中那无所不在大而可畏的愤怒以及它将要带来的东西的话、电影《归来》的“道具”可以说真是“白借了”。

    2014-12-23 | 添加评论 | 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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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ufuxing

      《归来》还没看过,但老兄好文要顶。可惜这年头大多数人已经不知道什么叫阶级以及阶级斗争了。

    2014-12-23 | 添加评论 | 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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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

    晨耀

      摆地摊,自己解决温饱,算不算实干?如果算实干,是不是可以从某一种角度理解是兴邦了?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突然被强拆,搞得流落街头,靠乞讨来兴邦?

    2014-12-23 | 添加评论 | 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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