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总让我挂念

  宋朝是个在中国的古代史上注定具有特殊意义的符号,初立太祖得位不正,欺后周世宗孤儿寡母,陈桥兵变如今看来更像是一场早已精心谋划过的篡位大戏,以致历代大儒总有讥讽不忿者。继之太宗承大统也有烛光斧影的历史悬案,以弟弑兄之说甚嚣尘上,在最为讲究礼制的宋代,堪称大逆大恶之举。如此种种,皆可过往去矣,最应为汉族士人所铭记的,恰是汉民族第一次在游牧民族的压制下丢掉了象征正统的中原统治权,蒋公也承认,这是中国人历史上的第一次亡国。徽宗误国,奸臣当道,重文抑武,这是否就是汉民族失去大好河山的唯一解读?然而通读宋史,掩卷而思,似乎那一片刀光血影、涕泪叹恨的后面,应该能有更让人悲悔的答案。
  每一朝的历史,王公臣子,文官武将,你方唱罢我登场,仿佛近几年主旋律大片里的大牌演员,过江之鲫般在你眼前一两个镜头般倏忽闪过。我会很快忘记那些湮没在历史尘土中的名字,然而有宋一代,真正让我始终难以释怀的只有那个人,那个在史官笔下仿佛人格高洁至完美的人,那个被昏君奸相抹煞了大半生奇功伟绩的人,那个数百年来幻化作中国人民族主义激情之图腾激捍我民族无数仁人志士于生死存亡之际永远前赴后继的人,他因何死,死得如此亲痛仇快,何以为解?
  岳飞是个彻头彻尾的草根,农家子弟,少不读书,更非将门之后,没有叫李刚的爹,从马前卒干起,功劳名禄真正都是一刀一枪血拼而来。偏偏这样的一个真汉子待人处事又是光明磊落坦荡无猜,韩世忠粗人一个,忌岳飞后进却功在其上,渐与岳飞有隙,岳飞遂将缴获金人的军资遣专人送于韩世忠,并多次让军功于韩爷。武人纵使憨愚犷落,但起码没那么多小肚鸡肠,见岳飞如此重义薄利,韩世忠也感大惭,从此与岳飞尽释前嫌。在我看来,韩世忠虽草莽出身,实乃人精一个,是时秦桧主政,主和派占据朝堂,高宗更是怕武将坐大尾大不掉,渐起杀心。韩世忠揣测君意,主动上呈去己兵权,高宗见韩世忠如此乖巧,满意之余赐韩世忠厚禄闲职、金宝钱财,韩世忠从此不问政事,安享良田美宅,善终一生。闻岳飞身死,韩爷惆然慨叹,想必是既庆幸又扼腕,庆幸自己审时度势,终保身家性命,叹得是,岳飞不世出之将才,为自己人所害,致一生抱负竹篮打水,复国救民的大计也一同雨打风吹去。
  韩世忠只是那风雨飘摇的动荡时代里俗人一个,纵因时运所致一展其才,但终归万般计划出于私利,比起救人民于水火挽大厦之将倾这样的宏功伟业,毕竟还是想方设法明哲保身虚与委蛇来得实际。人生短短几十年,荣华富贵过眼烟,韩世忠代表了更多普通人的形象,不应当被苛责。即使看看今天,那些平日里满嘴公理天道的知识分子们,往往也选择在触及到自身利益的关键时刻立刻变化嘴脸,死心塌地当起最为人所不齿的卫道士和利益集团代言人来。研究了一辈子的明理学问,可叹圣贤知识都进了狗肚子,此等有文化的流氓作起恶来尤甚之。
  高宗杀岳飞,细观之似乎也不无道理。与金人议和,尚可拥南中国半壁江山,江南自古富庶之地,米税丰裕,关起门来做皇帝滋味也不错。岳飞在军中之威望本就无人出其右,真的北伐大胜,如此惊世之功,试问若岳飞有意来个黄袍加身的南宋版,谁敢阻拦,谁又能阻拦?那时,赵构何去?命之何至?高宗并不真的相信岳飞会谋反,他了解这个将军,忠心赤胆,皇天可鉴。可我赵构只是一庸鄙小人,才低智浅,岳飞龙凤之才,我深恐不能制矣。趁我能杀你杀之,总好过将来你杀我。
  岳飞这样的人,身居高职,名著天下,却不贪财,不好色,严格约束部下。他太显得异类了,在这个尸位素餐的职业官僚集团里光芒过于耀眼,百分之百要受到排挤。好比慕容雪村在小说里描述的场景:刚入行的年轻律师和一众法官在夜总会里happy,法官们怀里搂着小姐大搞天地一家春,年轻的律师尚知廉耻,正襟危坐,坐怀不乱。法官见之怒起,言道: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啊!在秦桧的眼中,岳飞真心不是一路人。这个赳赳武夫总是大言北伐,收复故土,动不动就要杀尽胡虏,迎回徽钦二帝。妈的,丫烦不烦啊。一个方面大员,好吃好喝供着,歌儿美女应有尽有,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却总想着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打仗就要花钱,人死光了谁给我们纳税,钱都给你发军饷了让我等一帮高干们喝西北风去吗?秦桧不能理解岳飞,千里做官只为财,岳飞不爱财,他爱什么呢?只能是想当皇帝了。老秦觉得自己的这个推论是完全成立的,这世上谁干点啥没点目的呢?这天下是老赵家的天下,丢掉的国土也是老赵家的国土,你岳飞瞎积极肯定是想自己取老赵而代之,那定是谋反无疑了。
  我想秦桧肯定对张浚、韩世忠、刘光世、当然还有岳飞这样的人厌烦透顶,都是一帮子粗人,不懂吟诗,不懂作画,整天提枪跃马状似野人,哪还有半点峨冠博带礼仪之邦的样子。秦桧每日眉头紧锁作忧国忧民万事操劳状,心里算计着这些小九九,晚上跑去赵构那里添油加醋的海侃一番,赵构深忧之。岳飞一腔忠义,言诸事皆以社稷为利,上书高宗集天下兵马北伐,劝高宗早立太子,谏高宗撺逐奸佞。高宗闻言怒极,集天下兵马,给谁,给你岳飞吗?让全天下的兵马都归了你岳家军,老子算哪根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懂不懂?还有,你他娘的不知道老子是阳痿没儿子吗?让我立谁做太子,你好沾个册立之功是吧?姓岳的,你丫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欺人太甚!秦桧也怒了,撺逐奸佞是怎么个意思?谁是奸佞,满朝都是奸人,就你岳飞是好人吗?你自己不想过太平日子就算了,居然欺负到了老子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晚上,老秦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皇宫内室,跟赵构一合计,得出一个结论:这人,不能再留了。
  岳飞身死,天下冤之。秦桧发现周围的人看他的眼光不太一样了,个别老同事上朝时居然都不打招呼,连自己家的仆人背地里都在为岳飞惋泣。老秦大不以为然,你们这些俗人知道个屁。老子是到金国呆过的,见识过那帮子杀人不眨眼的蛮族,茹毛饮血,耐寒忍饥,不闻人伦,舅舅娶侄女,弟弟干姐姐,似非人类乎?这江南气候宜人,风景秀美,我等朝臣在此尽得富贵,岂不美乎哉?岳飞这人就他妈是一和谐盛世的不安定因素,整日嚷嚷北伐不就是想表现自己吗,就他能打仗,就他爱国,大字不识几个也敢妄言国事,我等饱学之辈岂不都成了摆设?打仗太可怕了,就是打得过金人,损废国力不说,武人主国的后果那是相当可怕,君不见五代时将骄兵悍,动不动就废主自立,擅杀大臣。万一反被金人所败呢,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了金人大举南下的口实,金人势盛,南方人又文弱不能战,彼时金人摧枯拉朽,朝廷必不保,我等朝臣亡国之奴必不免,失赵氏天下,我们都是万罪之人啊,有何面目见太祖于地下?岳飞一个大老粗,能有这样的远虑吗,丫满口的爱国救民,我呸,我严重怀疑他的真实动机,把朝廷的军队说成是岳家军,居心何在?谋反之心虽未显,实有之。
  赵构一直很烦,杀了岳飞让他更烦了。岳飞天降英才,上天眷顾我赵某人,送岳飞于我,我反给杀了,这是咋回事,仿佛是在做梦。高宗凌乱了。去金营议和的宋使回来说,金人闻岳飞死,皆弹冠相庆,大呼曰:“岳父已死,南朝无人矣。”高宗想跟岳飞说,当个皇帝不容易啊,你不知道我内心的苦,不杀你,可恶的金人就不断南侵,让我过不了一天的安生日子,他们派来的使臣跟我说,只有杀了你,宋金方能谈议和之事。我知你忠勇,你不会谋反,不会抢我屁股底下的位子,但人心隔肚皮,此一时彼一时,万一哪天你真有反意,谁能制你?我赵构非贪权恋势之人,这皇帝当到这个份上,偏安一隅,四面受敌,也着实没啥意思,但祖宗的基业不能丢尽,能保一点是一点吧,杀你实非我真心。这叫什么来着,丢卒保车,两害相权取其轻也。算了,你没读过书,跟你说你也不懂。真心说一句,岳飞,你让我觉得自个很猥琐。
  红绣还在等着岳飞,她爱岳飞,这是个秘密,没有人知道。红绣十八岁时家乡被金兵围困,城中极度缺粮,百姓哀号动天,守军士气涣散。红绣全家跟着宋朝的溃兵一起逃难,金人的马快,追上后杀了红绣的爹娘兄弟,为首的金将看红绣生得美丽,没舍得杀,捆在自己的马上带回了大营,玩够了就强逼红绣做了军妓,红绣一开始的时候每天生不如死,以泪洗面,时间长了,就很淡然,生在这纷离乱世,一个弱女子好像湖中的浮萍,能活着已属不易,就这么得过且过吧。后来河北的汉人义军造反,杀了不少金将金兵,金朝遣大军镇压,很多义军被打散,有些群龙无主,就地落草做了盗寇。这些盗寇不时侵袭金兵大营,顺道掳走了不少军妓,红绣也在其中。盗寇们不见得比女真野人文明多少,红绣和以前做金军军妓的姐妹们不是被轮奸,就是被逼做了强盗头子的压寨夫人。岳飞的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很快收复了大半河北的失地,当地的义军和盗寇久闻岳飞的威名,纷纷来投。岳飞部下的一个小校看上了红绣,强盗头子为了讨好宋兵,就自愿把红绣献出。
  小校拥着红绣回到宋营,底下的兵士没见过如此明艳动人的女子,都开始围着红绣喧哗调笑。小校遂命红绣歌舞一曲,红绣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丝毫不怯,轻启朱唇,缓舒玉臂,载歌载舞唱了一首流行歌曲。底下的大兵们看得傻了,口水流了一地。红绣很开心,一点也不像被掳获的女子,她就喜欢被人关注的感觉。红绣本想再唱一曲,却发现自营外走进一人,身后跟随壮卒数人,那些刚才还嘶吼笑叫的大兵们立如觐见神佛,全都肃立一边。红绣细看来人,长身玉面,龙行虎步,真是一俊伟男子。小校单膝着地向此人请罪,口呼“岳帅”。岳飞命随人将小校捆绑,抽了五十军鞭。红绣此时仿佛要喘不过来气了,这就是威名煊赫的岳飞大元帅吗?世上真有这样的奇绝真汉子啊。红绣的心里好似巨浪翻腾,那一夜,她春心荡漾,辗转未眠。
  挨了鞭子的小校黑着脸给红绣拿来几两碎银,称岳帅让她回家去。红绣说家里人都被金兵杀了,没处去,想留在军中服侍岳帅,为岳帅做做饭唱个小曲什么的。小校摇着头说,你还是走吧,岳家军不能留歌伎。红袖不愿离去,她觉得岳飞才是她心中真正爱慕的真汉子,这辈子除了岳飞自己不会再爱别人了。但是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乃一贱污之人,给岳飞做小妾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做个贴身的丫鬟都想之不得。红绣想了一宿,终于想通了,她要回金国去,等到岳飞带领大军光复故土的那天,她就能再见到心上人了。
  君疑臣臣必死。岳飞被高宗十二道金牌召回,河北之地一朝皆失,汉族士女再遭涂炭。岳飞入朝即被削权下狱,罪名是岳飞的部将张宪与岳飞养子岳云二人暗中阴谋,准备军事政变,最终使岳飞能重掌旧军,军将为了主师能重掌旧部在军队内“串通”,谋反无疑。初被监押时,大英雄万念俱灰,一日百无聊赖,斜倚狱舍墙壁,穷凶极恶的狱卒见状大喝:“岳飞叉手立正”,出生入死从不动意的大将即“竦然听命”。真个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水,一个下贱狱吏也敢放肆如此。岳飞此刻也许想起了曾经的峥嵘岁月,金戈铁马,热血报国,竟只换来身死族灭,污名冤罪,这下流可鄙的世界,污秽肮脏的人间,哪里还值得留恋,百战沙场死马革裹尸还是多么壮绝却又求而不得的归宿啊。
  秦桧依然未下定要岳飞死之决心,杀此忠臣,失天下民心,这样的境况不得不倍加小心慎重啊。早已闲云野鹤的韩世忠,闻岳飞蒙冤入死牢,愤然不平,竟也顾不得自己早已抽身事外,亲入秦府质问当朝相爷。秦桧答:“(岳)飞子(岳)云与张宪书莫须有。”韩世忠愤言:“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秦桧看着这个早已失却兵权的将帅,轻蔑不屑溢于言表,心中想必同样也在暗笑韩世忠的不谙世事,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搞不清状况,遂甩给韩世忠三个字:“上意也。”韩世忠愕然,帝意已决,宁复有他,再想想自己还处在危险的边缘,浑身一个哆嗦,退将出去,从此莫敢再问。
  绍兴十一年,阴历十二月二十九日,天地痛悼,日月哀泣。秦桧秘遣大力军士数人,拥岳飞入密室,猛击岳飞双肋,直至大英雄气绝而亡。称高宗念岳飞有功,免除斩首,留其全尸。岳飞死状极惨,睚眦欲裂,七窍流血,九泉之下竟然还得叩谢圣上不杀头之恩。岳飞在被朝廷派来的中央工作组逮捕之时,曾惨然笑道:“皇天后土,可表此心!”我想,更是天道人理,更鉴此心。
12-03-26  葛淼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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